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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24, 2008

《蒙馬特遺書》/ 邱妙津 ─ 第二書

蒙馬特遺書 / 邱妙津

【第二書】
四月二十七日



絮:
時間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一點,兩個小時前我剛理完免免。
總算不負你的希望,我親手將免免葬在Mont.Cenis旁的小三角公園,內心唯有滿足與喜悅,不再有悲傷。距離免免離世有兩整天,這兩整天裡它都停在我房間,我是第一次體嘗到一個我所愛,和我生命相關連的生命死亡是怎麽回事,就這樣消失,不再存在於這世界上……它的遽然離世,使我從稍稍複元的狀態中,又措手不及地被孤獨的感覺擊倒在地;又彷佛一隻剛剛站穩,恢復平衡的三腳凳,突然被鋸斷一隻腳,一整個半天我又掉到不吃不喝的憂鬱狀態裡,死亡的氣息環繞著我……你說為什麽我又讓自己痛成那樣,為什麼我沒有半點免疫力……我不知道,我內在的感受性大開放了,susceptible,就是這個字,佛教說的「易染」,那正是我的疾病也是我的天賦,是我的寶藏也是我的殘缺啊!

今天早上焦慮著埋葬免免的事。我答應你不將它水葬,要以土葬,也給予你一個意義,讓你有可能來看它。然而,四處打聽,朋友們都認為找不到地方,動物墳場又大貴,Carmira甚至要我將它放在垃圾箱……它已停放兩天,不能再拖,怕它的屍體腐爛,我惟恐完成不了你的心願。下午我決心要振作起來,讓免免得到安葬,也叫你對我們兩個放心,爸爸會照顧免免…

我先爬起床去寄你的第一封信,回來給自己買了十朵香檳色的玫瑰(後來分了阿螢三朵),一支藍色的胖臘燭(現在它陪著我),一支挖土的鏟子。回來後又送走昨天洗好而來不及烘乾的衣服(此刻換好了烘乾的新褲子),包裝在東京機場為家人買的禮物(三條領帶給爸爸和姊夫,兩個皮包給媽和姊姊)。到郵局去寄信的時候,、心血來潮為你買了三十組漂亮郵票,共有四種式樣;領到你寄給我的書和CD,很意外也很開心。回程打了通電話給水遙要告訴她我很平安,沒找到她;留了一通電話在翁翁的答錄機裡,告訴他我已看過《重慶森林》及《愛情萬歲》的感想。傍晚回家做了一盤洋蔥蛋炒牛肉,通心粉,煮了飯,看電視新聞,之後就回房間把那三十組郵票貼在寫好的信封上,邊聽你寄來的歌劇精選,感覺奇異地幸福。又打了通電話給輕津訂約會,跟欣平談學小提琴的事。飯前白鯨也打過電話逼問我免子如何安葬,我就順便催了催她學踢踏舞的事,講了一下論文的進度。

十一點鐘一到,我抱箸免免的小箱子,背著袋裡的工具,神秘地出門去……公園所有的門都已上鎖,怕被人發現,我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,偷爬圍牆進去,鑽入樹圃裡,邊留意有沒有員警來,邊躲在一棵較粗的樹叢間挖土。因為下雨,土很松很柔軟,挖到一定大小,我決定將免免的屍體自箱裡取出,讓它可以直接接觸土壤,快速地腐化,我想它會很高興去滋潤那棵大植物吧。爸爸媽媽的合照,爸爸媽媽給它的兩封告別信,較它更早死的那盆植物,它喜歡玩的大刷子及衛生紙團都陪它葬在土裡。它的屍體仍完好,似乎比前兩天更柔軟,我為它蓋上半條藍色毛巾,附上它的糧草,把泥土全都推回洞裡,用腳踩平……

瞬間很想哭,想到沒負你所托,想到再也看不到它可愛的白色小身體,想到我終於體會到「親手埋葬」四個字,想到村上春樹說六年埋葬了兩隻貓的事,而我要在巴黎這美麗又孤寂的城市裡獨自埋葬多少只免免,多少秘密的愛呢?想到我竟真的「親手埋葬」了我對你和免免的愛,我和你們兩個的愛情真的就結束在泥土裡,剩下的只是幻影和回音吧?絮,你誤會我了,我或許不是個夠健康足以擔當免免的爸爸,但是我並沒有虐待它,我盡了我的愛、心在照料它,它死的時候,我是個勇敢的爸爸!CD裡的第六首:聖桑的<輕喚我心>很貼合如今我面對免免之死的感情……絮,從eglise這端的入口走入公園,第二張長板凳右後角的大樹下,泥土稍突露出幾絲乾草,其上插著一小株香檳色玫瑰……那就是我們心愛的免免及愛情的安息地,在Mont. Cenis的小三角公園!




 

 

 

 

December 25, 2007

《蒙馬特遺書》/ 邱妙津 ─ 第一書

蒙馬特遺書 / 邱妙津

【第一書】
四月二十七日




絮:
時間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淩晨三點,你在臺灣的早晨九點,兔兔死於二十六日午夜十二點,距離它死後二十七個小時。它還沒下葬,它和它的小箱子還停留在我的房間陪我。因我聽你的囑咐不把它葬入塞納河,要為它尋找一個小墳墓。我還沒找到合適地點。
二十七個小時裡,我僅是躺在床上,宛如陪同兔兔又死過一次。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盡情地想你,想兔兔。一個多月來,除了怨恨和創傷之外,我並沒辦法這樣想你、需要你、欲望你、因為那痛苦更大。這之間,我也沒辦法如同過去那樣用文字對你傾訴,因為我說過寫給你的信是一種強烈的愛欲……
下定決心,不要任兔兔就這麼白死,要賦予它的死以意義,否則我走不過它的死亡,我接受不了,沒辦法繼續生活下去。我告訴自己,或是為它寫一本書,並且不再繼續對你訴說,將愛就此緘封起來;或是為它再繼續愛你,無條件愛你,為你再寫一套和那年年底完全對稱的奔放書信,炙熱的愛之文字。 一口氣寫好三十個信封,是這個月先要寫給你的信。我要再像那年年底那般專注地為你創作。
我羡慕你,羡慕你能得到一顆美麗心靈全部的愛,且這愛是還會成長,還會自我調整,歷經劫難還會自己再回來,還是活生生,還會再孕育生產新東西的愛。

請不要覺得負擔重。我只是還有東西要給你,且是給,只能給了。蜜汁還沒被榨幹,一切的傷害也還沒完全斬斷我牽在你身上的線,所以我又回到你身邊專心為你唱歌。雖然那線已經被你斬得幾盡要斷,如一縷遊絲般掛在那裡,且不知什麼時候你要再下毒手將它砍絕,但在那之前,我要攀著它盡情地歌唱。

絮,換我來做一條水牛吧,你曾經為我做過那麼久的水牛,你說做水牛是幸福的。我只求你不要再只做只說那些負向的事,把水牛弄得疼痛的逃跑,好嗎?有我願意為你做水牛,你就讓它有個位置待在那裡,舒服地待在那裡,好嗎?任你再怎麼狠心,一條你愛也愛你進入第三年的水牛,你忍心把它趕跑,要它再也不出現,不存在嗎?這條老水牛真的不值得你眷顧、在乎嗎?我已經這樣發了瘋地愛著你三年,我已經這樣完完全全地給予你,徹徹底底地愛著你三年了,且如今我還整整淩亂的腳步與毛髮,準備再回到你身邊繼續這樣地愛著你。這樣的一條老牛真的是路上任何一條牛嗎?你告訴我,這樣一條經過考驗的牛,你一直養著它,喂它一點糧草吃,它以後真的生不出來你要的那種生活、人生或愛情嗎?

我這個階段,自己經受著的,看著他人的,都是長久且不斷歷經風吹雨打的愛情,這才是我要支撐、才是我不計一切代價要去給予、付出、灌溉的。禁得起考驗的才算是真愛,我渴望著褪去風霜還能手牽手站在一起的兩個人;我渴望著不斷不斷付出而又經受著歲月的淘洗、琢磨而還活著的愛。絮,我已經不年輕、不輕浮、不躁動、不孩子氣了,我所渴望的是為你做一條永遠深情且堅固的水牛,做一條能真正愛到你又能真正讓你的人生有依靠的水牛。如今我對這樣一條水牛有非常具體的想像力,我會做給你看。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的。
"兩情若是久長,又豈在朝朝暮暮",過去我很愛的兩句話,如今真的我自己也有機會用到了。

九二年到九五年間我已成長不少,我已經又領悟且實踐了更多愛情的道理了,不是嗎?但我還是同一顆炙熱的心,絮,你不知道縱使你的人再如何離開我去愛別人,你的身體再被如何多人所擁有,我都不在乎這些。我也明白,我並沒有辦法因為這些遠走、背叛而不愛你,你之於我還是一樣,不會有改變的。這是我要告訴你最重要的話,也是一個月來我所走過最深的試煉,我痛苦,可是我走過來了,我的愛還在,且更深邃,更內斂也將更奔放了。

也因如此,我才能繼續對你開放,給你寫這樣的信,你明白嗎?你對我的種種不愛與背叛,無論程度如何,都不會阻止我對你的愛,也不會構成我們面對面時的痛苦或阻斷。過去我說不出這樣的話語,這些話是我今天才說得出口的。因為兔兔的死,把我帶到一個很深的點,使我明白我有多需要去愛你,也使我明白我可以多愛你。

今生,若有機會再見到你,並不會因為你已如何如何地不屬於我,或是你結婚生子去了,而使我之於你的熱情受到什麼影響,你永遠都是那個我見到她會跪下來吻她全身,欲望她全部的人。但若你一直都不要我這個人,我或許會去跟別人生活在一起;我有一個很強烈的愛的靈魂,也在身體欲望熾烈的盛年,如果你要我,我可以繼續為你守貞,忍耐我身體的欲望,在任何你願意給我的時候被滿足;但若你不要我,你不用說我也會知道的,我會讓我的身體和生活去要別的人,並且去發展一份健全而完整的成年生活,去享受更多也創造更多。然而我的靈魂,她打算一直屬於你,她打算一直愛你,一直跟你說話。如果未來我的靈肉不能合一,不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安放我靈與肉的欲望,那也是我的悲劇,我已準備好繼續活著就要承擔這樣的悲劇了,但是兩者我都不會放棄,兩者我都要如我所能所願地去享受去創造。

你問我什麼是"獻身"?"獻身"就是把我的靈與肉都交給你,都安置在你身上,並且欲望著你的靈與肉。你又問我為什麼是你,不是別人?因為我並不會那麼徹徹底底地把自己的靈魂與身體給予一個人,我也不曾那麼徹徹底底地欲望著一個人的靈魂與身體。

是體驗的問題。我或許能與其他許多人相愛,無論身體或靈魂的,但我知道程度都不及我與你深而徹底,我無法像渴望身心屬於你般地渴望於別人,我也沒有像渴望你的身心般去渴望另一個人。沒有的,是程度的問題,程度都及不上你之於我的。這些你都知道嗎?所以是你、就是你,不會再有別人在我身體與靈魂的最深處。儘管你已不要我、不愛我、不屬於我了,但我還是要大聲告訴你,我們所曾經相愛、相屬、相給予,我們彼此所開放的,所曾經達到的靈魂與身體的溝通,是不再有人能取代的。我要告訴你,你是接受Zoё的身體及靈魂最多的一個人,你也是曾經愛過懂過最多我的身體及靈魂的,就是因為你是唯一一個這樣愛過我、接納我、瞭解我歌聲的人,所以Zoё到了你的手上,才算是真正徹底地燃燒起來……我怎能不愛你呢?也因這樣,在你要拋下我,我不能再繼續為你燃燒時,我的生命才會有那麼大的痛苦與暴亂啊!你已宣判我是不能與你同行的一個人,其他人或許會進駐我的人生,或許可以比現在的你給我更多,瞭解我更多,但是,我要一直告訴你,你所曾經給過我的,你所曾經和我溝通、相愛過的深度,是無人可比,也是空前絕後的。是因為這樣,所以儘管絕望,沒有回報,我還是要盡我所能用我的靈魂愛你。
Tu es le mien, Je suis le tien.

永遠,你是我的,我也是你的,沒有人搶得走你,也沒有人搶得走我。
你說現在像是走在沙漠裡,我感覺到你並沒有完全對我麻木、無感、無情,只要我還能感覺到你對我還有一絲接受力,那對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,我就還能告訴自己說我可以給予你。
不知道我還有那本事沒有,我捨不得你走在沙漠裡,我要給你一小塊堅實的地可以踏著,起碼是遠處一小方綠洲可以眺望著,不要讓你在現實裡再飄蕩,在精神裡再奔逃。都是我的錯!我沒有把握,但是讓我再以我的生命為基礎,用我的文字建這一小方地,看看,能不能再給你一個中心,好嗎?


 

 

 

 

《蒙馬特遺書》/ 邱妙津 ─ 見證

蒙馬特遺書 / 邱妙津

見證



小詠,我所唯一完全獻身的那個人背棄了我,她的名字叫絮,連我們三年婚姻的結晶,她所留在巴黎陪伴我的兔兔,也緊接著離開世間,一切都發生在四十五天裡。此刻兔兔冰涼的屍體正安靜的躺在我的枕頭旁,絮所寄來陪我的娃娃小豬就依偎在它旁邊,昨夜我一整個晚上抱著它純白的屍體,躺在棉被裡默默嚎泣……

小詠,我日日夜夜止不住地悲傷,不是為了世間的錯誤,不是為了身體的殘敗病痛,而是為了心靈的脆弱性及它所承受的傷害,我悲傷它承受了那麼多的傷害,我疼惜自己能給予別人,給予世界那麼多,卻沒法使自己活的好過一點。世界總是沒有錯的,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,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,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。

小詠,我和你一樣也有一個愛情理想不能實現,我已獻身給一個人,但世界並不接受這件事,這件事之于世界根本微不足道,甚至是被嘲笑的,心靈的脆弱怎能不受傷害?小詠,世界不要再互相傷害了,好不好?還是我們可以停下一切傷害的遊戲?

小詠,我的願望已不再是在生活裡建造起一個理想的愛情,而是要讓自己生活得好一些。不要再受傷害,也不要再製造傷害了,我不喜歡世上有這麼多傷害。當世界上還是要繼續有那麼多傷害,我也不要活在其中。理想愛情的願望已不太重要,重要的是過一份沒有人可以再傷害我的生活。

小詠,你是我現在相信、相親的一個人。但我一個人在這裡悲傷會終止嗎?縱使我與世上我所傷害和傷害我的人和解,我的悲傷會終止嗎?世界上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傷害,我的心靈已承受了那麼多,它可以再支撐下去嗎?它要怎麼樣去消化那些傷害呢?它能消化掉那些傷害而再重新去展開一份新生活嗎?

小詠,過去那個世界或許還是一樣的,從前你期待它不要破碎的地方它就是破碎了;但世界並沒有錯,它還是繼續是那個世界,而且繼續破碎;世界並沒有錯,只是我受傷害了,我能真的消化我所受的傷害嗎?如果我消化不了,那傷害就會一直傷害我的生命。我的悲傷和我所受的傷害可以發洩出來,可以被安慰嗎?在我的核心裡真的可以諒解生命而變得更堅強起來嗎?

小詠,有你和我並立在人世,我並不孤單,你的生命型態和我相親相近,你瞭解我的生命並且深愛我。但我需要改變,不是嗎?我不知道要如何改變,我想要變成另外一個人,這就是全部我所能對自己好的方式了。我知道我得變換一種身份,變換一個名字活著,我得哭泣,我得改變一種人生活著。

小詠,我已不再願望一個永恆理想的愛情了,不是我不再相信,而是我一生能有的兩次永恆理想的愛情都已謝去,我已老熟、凋零、謝落了。小詠,我已完全燃燒過,我已完全盛開了。一次是因為我還太年幼而錯過,另一次則是由於我過於老熟而早謝了。但儘管只有一刹那的盛開,我也是完全盛開了,剩下的是面對這兩次殘廢愛情意義的責任,因為我還活著……

 

 

 

 

December 16, 2007

[轉載] 宗教文學獎/短篇小說二獎》不可思議之海

夜裡的玉米田靜寂得令人發慌。

靜寂得令人發慌的還有母親臉上,一道滲著新血的傷痕。

新血在淡淡的月光下,隨著母親細碎的步子,一閃一閃發著寂寞的螢光。

突然有一次,走在前頭開路的芳萍阿姨突然回過頭,對我說:「妹妹,我當妳的爸爸好不好?」……




印象中的海是玉米田。

玉米田的深處有一間違法的鐵皮加工廠。

進入玉米田之前,女工們笑笑鬧鬧,戴上劣質醫用手套、穿上齊肩燈籠袖套,雙手高舉過肩,拳擊手一般架起手肘護住臉龐,雙腿一蹬,身子曲曲彎彎,潛入比人還高的玉米田之海。

風一吹,玉米田沙沙作響,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溫柔漣漪。

唉呀一聲,有人細細喊疼。

海面下暗潮推移,有人這兒被咬了一口,那兒被啄了一下。

一聽到有人喊疼,風聲立刻急踩煞車,回過頭來,張臂輕輕掖起唉呀聲,在玉米田裡光影奔竄起來,躍出海面,摩挲泥地,翻騰打滾……永遠比女工們早一步抵達違法的鐵皮加工廠。

陽光下,仰著臉,雙手反撐著地,坐在鐵工廠外頭的是母親,童年的我,和芳萍阿姨。

芳萍阿姨是母親在加工廠認識的朋友。

那一年,我五歲,母親用一個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的理由,堅持到加工廠工作。父親是一個保守且認命的教員,聽了母親含糊的理由之後,一時之間應不上半句話。

直到母親離開了好半晌之後,父親才若有所思慢慢端起茶,打開蓋子,嘴唇迎上蒸騰的熱氣,只是還沒碰到杯口,就輕輕抿了抿乾涸的嘴唇,發出一聲像嘆息的聲響:「別去了,我可以再兼一份工。」

母親帶著當時尚未就讀小學的我一起去了加工廠。

那是一間外銷運動呢帽的加工廠,裡頭黑壓壓,坐了好幾排低著頭,神情專注分工精細的女工。母親的工作是在呢帽的邊緣車上各式各樣的仿冒名牌,從中賺取五毛錢。

不知是鐵皮加工廠的空氣太過潮悶,還是空氣中始終漂浮著一股橡膠毒氣的味道,每車完一頂呢帽,母親就大口喘著氣,臉色泛白像隨時都會倒在針車台上。

隨後,陌生的芳萍阿姨來了,帶著濃濃的橡膠毒氣味道來了。

芳萍阿姨的臉蛋小小的,顴骨稜凸,像受了委屈,卻咬著牙不肯說的堅毅小男生。

芳萍阿姨來到母親身後,搭著母親的肩:「上去躺一會兒,樓上有宿舍。」

不等母親回答,芳萍阿姨伸出手,拉著母親的手上樓了。

許多年後,我不停回想起這一刻,當芳萍阿姨伸出手,霎時我感覺自己的手背一陣冰冷。

不知道為什麼,我一直覺得芳萍阿姨牽起的是我的手。

記憶中,牽起我的手的芳萍阿姨有著一張被冷風吹傷的臉。

上樓前,芳萍阿姨拍拍我的頭:「妹妹,媽媽借阿姨一下。」

我揚起手中鏽漬斑斑的大螯剪刀,甜甜地點頭:「記得把媽媽還給我唷。」

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芳萍阿姨簡潔的一句話,透露的不只是她的個性,還有那個遙遙遠遠的未來。

「妹妹,媽媽借阿姨一下。」芳萍阿姨用的是肯定句,一句不由分說、不容拒絕的肯定句把我的母親帶走了。

永永遠遠帶走了。

之後,芳萍阿姨便時不時出現在母親身旁,像母親的大姊姊,用一種強悍到連母親都無能拒絕的態度介入母親的工作與生活;又像母親的小妹妹,占去了原本屬於我的位置,時不時把頭靠在母親的肩上,哼哼呀呀吟唱自己編的小曲。

哼著哼著,芳萍阿姨便會像醉酒的父親那樣,說起不明不白的話來。

「妹妹,當阿姨的女兒好不好?阿姨家裡有好多狐狸和老鷹喔,妳要什麼,阿姨送一隻給妳。」

醉酒的芳萍阿姨常常跟我說不可思議的好玩事兒,但大部分的時候,在我還沒決定究竟要狐狸還是老鷹的時候,她便轉移話題,自顧自跟母親說起我聽不懂的話來。

「我可能沒辦法待在這兒太久……」

「我們已經遲到一次了。」

「不是妳的錯,也不是我的錯,但我們必須扛下來。」

……

母親有時回答,有時不回答。

「妹妹,媽媽借阿姨一下。」

「記得把媽媽還給我唷。」

芳萍阿姨並沒有把母親還給我,可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芳萍阿姨,只是看著母親和芳萍阿姨的親暱模樣,以及沒有交集的呢喃對話,我偶爾也會覺得心慌,像遺落了什麼。

母親初認識芳萍阿姨那一陣子,經常加班。每次工作到半夜的時候,渾身散發著橡膠毒氣的芳萍阿姨就會走過來拍拍母親的肩膀,要母親休息,然而母親總是淡淡地搖搖頭。

好幾次,芳萍阿姨突然從身後搶走母親手上的呢帽,說:「妳這個女人怎麼這麼要強?」但隨即她便會軟化,要母親就算不顧自己,也要為孩子想一想。一旁的我聽到芳萍阿姨這麼說,便會不服輸地揚起下巴,故意瞪大眼睛:「我和媽媽一樣,不累。」

這時,芳萍阿姨便會假裝湊近我的耳朵,大聲對我說:「傻瓜,妳說不累,媽媽就不好意思休息了呀。」

母親聽了,淡淡地笑出聲來,我抬起頭看看母親,又轉頭看看芳萍阿姨,然後改口:「媽,我累了。」

累了。回家。

每次都是戴著手套、袖套的母親幫我摀住小臉走進玉米田的,然而不論如何防護,我還是經常在隔壁的女工臉上看到這裡一道那裡一道,新的舊的,細細的傷痕。

在連一盞路燈都沒有的夜裡,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出鐵工廠,走進沙沙作響的玉米田,四周盡是辨不清蟲鳴還是蛙叫的怪聲,仰起臉滿天都是對我眨眼睛的星子,芳萍阿姨在前頭開路,撥開扎人的玉米莖葉,母親緊跟在後,微微駝著背,用她溫熱的手掌護住我的小臉。

我問母親為什麼不戴手套?

母親溫熱的手掌輕輕摩挲我的臉頰,然後說,娃娃的臉會保護媽媽的手。

我笑了笑,點頭對母親說:嗯!我的臉會保護媽媽。

夜裡的玉米田雖然不像白日那樣張狂駭人,但我的腳底依舊感覺到玉米田的不友善。

除此之外,夜裡的玉米田靜寂得令人發慌。

靜寂得令人發慌的還有母親臉上,一道滲著新血的傷痕。

新血在淡淡的月光下,隨著母親細碎的步子,一閃一閃發著寂寞的螢光。

突然有一次,走在前頭開路的芳萍阿姨突然回過頭,對我說:「妹妹,我當妳的爸爸好不好?」

我一愣,直覺芳萍阿姨講錯了,我搖搖頭告訴她:「我已經有媽媽了。」

母親也一愣,她冰涼的手掌一顫,慌慌地從我的臉頰抽開。

因為父親焦躁的背影出現在玉米田的外頭。

月光下,我看見玉米田裡,母親和芳萍阿姨的臉上同時閃過淡淡的黯影。

那之後,父親、母親、芳萍阿姨究竟一起面對了什麼樣的尷尬處境,我完全記不得了。我只記得臨出玉米田之前,芳萍阿姨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頭來,慎重其事地蹲下來,用力抓著我的臂膀,一點也不好玩地又對我說了一遍:「我當妳的爸爸好不好?」

那時,隔著一排透著光的玉米,父親就站在芳萍阿姨的身後。

父親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好長好長,完完全全覆蓋住了蹲在地上的芳萍阿姨。

在父親巨大的陰影下,芳萍阿姨毅然的面容駭著我了,我回過頭向母親求救,母親咬著唇,眼神飄飄忽忽,什麼都抓不住地穿過我,落在芳萍阿姨身上。

我又看見了母親臉上,寂靜得令人發慌的新血。

回家後,我立刻被母親哄騙上床,其實是鎖在房門裡的我,隱約聽見父親躁跳地央求母親辭去工作,而母親只是淡淡地說:「以後我會盡量早一點回來。」

母親輕輕淡淡的一句話,讓父親蹙了好久的眉頭,「不是早不早的問題,而是……而是……」

父親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沒有出口的情緒終究無法散去,有一次父親因為一件如今我已完全記不得的小事,意外失控,他緊緊攫住母親的手,幾近恐嚇地要母親不准再到加工廠。然而母親卻因為父親這突如其來的一抓,意外找到一個支點,一個甩開父親的手的理由,一向溫馴的母親,第一次意識到離開一個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。

母親沒有照父親的意思辭去工作,也沒有照自己的意思去追求、去過活,她只是漂浮在一個模模糊糊,被什麼給暈染開來的海面上,一個對母親而言,既對得起父親,也對得起自己的模糊海面上,更賣力地踩著針車。

只有在芳萍阿姨拍拍她的肩膀時,母親才會稍稍放下手邊的工作。偶爾,芳萍阿姨會在假日的時候,帶著母親和我到溪邊去,然後什麼也不做,就只是兩個人肩併著肩,靜靜地坐在岸上,看我一個人在溪裡踩出一束又一束的浪花。

「沒有人了,一起下去吧!」

好幾次,我聽見芳萍阿姨這麼提議,但是母親就是不肯。有那麼一兩次,芳萍阿姨強拉起母親的手,母親居然像甩開父親的手那樣,順著一個或許連母親都納悶的支點,把芳萍阿姨也給甩開了。

母親冷冷地說:「沒有人的地方,我們會溺死。」

那時,踩在溪水中的我嚇了一跳。

許多年來,我一直以為對母親而言,脫下鞋子露出腳踝到溪裡戲水是一個絕對不能跨越的禁忌,一旦跨越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許多年後,我才明白不是禁不禁忌的問題,而是母親在當年那條溪裡看見了一道漩渦。

「沒有人了,一起下去吧!」芳萍阿姨向母親索求一個答案,答案就在當時我腳下冰冰涼涼的溪水裡晃蕩、擴散著,憂悒的母親穿過冰涼的溪水,看見了沉落在河底的兩人倒影。

「沒有人的地方,我們會溺死。」

母親那一甩,把芳萍阿姨甩走了。那之後,芳萍阿姨蒸發似地消失了,母親和往常一樣,到加工廠上班下班,在沒有芳萍阿姨的工廠裡,父親與母親其實就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並且日復一日地活著而已。父親不敢再任意牽母親的手,母親則像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孩子,既安心又孤寂。我不知道父親與母親那些年,是怎麼度過那些幾乎完全沒有爭吵,卻又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空了心。

芳萍阿姨消失了好幾年之後,突然有一天又出現了,但那之後的芳萍阿姨不再牽拉母親的手,也不再依偎母親的肩頭,只是像個偶遇的陌生人那樣,突然出現,又突然消失。

芳萍阿姨身上再也聞不到一絲絲的橡膠毒氣味道。

芳萍阿姨最後徹底消失前,像是又記起母親是她的大姊姊那樣,拉著母親的手,對母親撒嬌:「再回去那個地方吧!」芳萍阿姨笑得燦爛,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。

隔天,母親帶著我回到玉米田。

撥開層層離離的玉米莖葉,玉米田的深處還是玉米田,昔日那座違法的鐵皮加工廠消失不見了,母親和我不約而同地轉身看了看四周,現在只剩下一處光了頭似地,長了一大落顏色怪異、畸形矮小的玉米。

芳萍阿姨失約了。

我仰起頭看著母親,母親仰起臉望著頭頂的藍天,我們都看到了流光白雲從我們頭頂上飛過,和數年前母親和芳萍阿姨的對話一樣,留也留不住。

「這樣很好。」母親最後淺淺地說。

在我後來不斷增生繁殖的記憶裡,玉米田的中心藏了一座海,可奇怪的是,那是一座平靜得讓人發慌的海,沒有滅頂的漩渦,沒有推湧的浪花,甚至連一點漣漪也沒有,像一面只為了折射天光雲影而存在的巨大鏡子。正要走進玉米田的芳萍阿姨牽著母親的手一直往海的方向走去,我站在玉米田外,靜靜地立著,看著芳萍阿姨和母親手牽手一起走進平靜的不可思議之海,母親頻頻回頭看我,而我一點也沒有即將滅頂的恐懼。


(許榮哲,台南下營人。台大生工所、東華創英所碩士。曾任《聯合文學》雜誌主編,現任耕莘青年寫作會文藝總監、政大少兒出版社文創總監。曾獲優良劇本獎等。著有小說《迷藏》,電影劇本《單車上路》、作文書《神探作文》,以及兒童文學等多本。)